阿乙己

体育场的看台上，阿乙己又坐在那个老位置了。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，肘部磨得有些透亮，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每当有球员带球突进，他便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子，枯瘦的手攥成拳头，抵在膝盖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仿佛在传授着什么独门秘籍。可周围喧闹如潮，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，也没人转头看他一眼。

他是这里的常客，却又像个透明的影子。偶尔有莽撞的年轻人跑来占座，见他身形瘦小，便想挤他。他也不争，只慢吞吞地挪开些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，牢牢钉在绿茵场上。只有一次，邻座的人听见他忽然低声叹道：“这球……须用外脚背兜个弧线才好。”那人回头，只见他眼里闪过一道极亮的光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恢复了那副木然的、望着远方的神情。那说话的语气，仿佛自己曾是个中高手似的。

比赛散了，人潮汹涌着退去，像退潮的海水，留下满地空寂和狼藉。阿乙己总是最后一个起身，蹒跚地沿着高高的台阶往下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印在的水泥台阶上，那影子也显得单薄而疲惫。他走到场边铁丝网处，总要停一停，望一眼空荡荡的球场。那眼神里，有些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，仿佛他把自己的一部分，遗落在了那片刚刚还充满呐喊的草地上。

然后，他便转过身，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，消失在体育馆外那条被霓虹灯渐渐点亮的街道尽头。明天的比赛，他大约还是会来的。